那些忽然纯粹的老梆子

　　我收到几本书，几本书显示出人到中年的另一种状态。

　　杨子，当年在广州某个寂寞的房子里，我听他弹唱自己刚刚信手涂鸦的诗歌的那个大胡子中年男，如今已是著名的《南方人物周刊》的主犯之一，他给我寄来《艺术访谈录》。在这本充分体现了个人情趣的作品集里，我看到了我最钟爱的歌手罗大佑、崔健和齐豫，看到越活越明白的艾未未，看到食指和王寅。他就像法拉奇，把热爱、情怀和疑虑都付诸文字，体现出温软的感觉与浩瀚的抱负。我记得许多年前这哥们的诗句：祖国啊，我是你不争气的儿子，你是我他妈的没出息的父亲。我多么热爱他那些未经删节的真挚的句子，我多么向往那拒不修改的性情。

　　另一个哥们，老六，给我寄来的是他苦心经营的《青衣张火丁》。这位自编自导自演了目前中国最牛的民间杂志《读库》的兄弟，厌倦了一切不可自决的官办媒体，投身于个人出版。为了出版抢救京剧文化的青衣张火丁，他奔走于江湖，聚齐了贺延光、严志刚等海内外一流摄影师。依照我的说法，四十有一的六哥，是散尽家财，但求一己所爱。我后来跟邹容说起这事，她说叫六哥来搞个大讲堂啊，我说长沙认这个么？邹容说，有质量的长沙人肯定都认这个。

　　这时候，我总是会想起老六那贱贱的笑容。有一回，我到北京，一堆沦落风尘之人一起喝酒，老六早早地就到了，我跟他连浮若干大白后，他对我说，我得早点回去，家里有要紧的事。我问他什么事。他不得已告诉我这件关乎他一个亲人离去的事。我满怀歉疚地跟他拼掉了最后一杯，看着这个形容萎顿的老男人从饭局中慢慢消失。
我收到的第三本书是苗炜的《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我真有点不相信颇具八旗风范的苗师傅居然真的写了这么多优美的小说。记得我们一起在壁垒森严的香港大学公然抽烟时，他告诉我，他正在写小说，很多朋友因此说他越活越回去了。我说写小说怎么了，写诗又怎么了。我得承认，我当时是在一种愉悦的坦率的文艺语境中说出这番话的，当我回到现实，我没想到，我就收到了他这本与菲茨杰拉德一脉相承的可爱的短篇小说集。

　　然而最令我开心的是木木。当我们还在琢磨着为这位最聪明的专栏女作家在《晨报周刊》的情感信箱出本书时，花城出版社已经抢先把这些愉悦的文字结集，出版了《亲爱的木木》。木木在扉页中写道：就像《巴斯比的孩子们》，你可以骄傲地把她放在书架上“龚晓跃的孩子们”那一列。天哪，我有多久没有看到令我如此温暖的留言。
这些朋友大都年届四十，就是木木，也正向着中年飞驰。但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欲望。他们反而活得更超凡脱俗了，写小说，追逐真正的艺术家，做自己一直想做而未能做的事情，把旁杂的牵绊都甩到一边，忽然纯粹。

　　我喜欢这些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