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崩溃和短暂修复

这本书在起始处令我着迷——我相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中提到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的原因，这是作为“交叉阅读”的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乐趣；如果你同时阅读5本以上的图书（薛巍曾经在《25本书一起读》一文中提到此种乐趣及其产生的原因），你会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随即陷入了对于宗教元素和神秘主义的无休止的讨论中，这不免令人感到难以忍受。可恨的是，塞林格完全意识到这种倾向对于他的创作事业所产生的“危害”，却只是在思想上稍作犹豫，继而依然故我。读完全书，你会明白他对“自我”的颂扬达到了何种高度。

　　值得一提的是，《弗兰妮》和《祖伊》这两篇短篇小说都各自收尾于一个颇具神性光辉的动作中——晕厥和顿悟。前者很短，烦人的布道碍于篇幅的限制，还没有发展到令人生厌的地步，于是那个戛然而止的晕厥就显得令人回味无穷；后者正相反，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向读者扑面而来， 滔滔无穷，于是结尾的顿悟反而成了某种令人释怀的解脱，我们最终静静地躺着，对着天花板微笑，几分钟后便沉沉睡去，一个梦都没有做。这种安谧，自古以来被称作艺术对于心灵洗涤的最佳佐证。

　　塞林格所掌握的人物对话的描写技巧无疑是出类拔萃的，充满激烈冲突和愤世嫉俗，即便那短暂的沉默也显得剑拔弩张，由此，即使所谈内容是冗长且令人反感的，也同样能使人爱不释卷；其附带产生的另一个效果即是，诚如我这样厌烦于宗教说教的读者，如果抛开那些难以理解的、甚至可以说带有斯蒂芬•金式怪胎感的神经话题，我们也会对本书的主题有一番自以为是的独到见解：我们会看到被宗教神秘主义迷雾包裹的事件中心，也许是脆弱的自我意识对于陌生、恐惧的外部世界的强力反抗，这种反抗充满火药味和普遍性，并最终终结于自我崩溃——这是《弗兰妮》的故事内核；而《祖伊》则代表内心机制的自我修复，其左冲右突、七拐八弯（援引各式各样的宗教术语及对于反抗的心理解析和动机抵消），最终缓和了这种崩溃——叛逆得以舒解，并最终使内心复归于平静（然而这个问题我早在数年前就已经想明白，它无非是愈加向内转的逃避机制，丝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至多只是短暂修复，终会在未来的某刻再次爆发，而精神危机依然存在，想要消弭是一件徒劳的事情，事实上，所有涉及精神层面的问题都不可能一劳永逸，正如所有的理论都是正确的一样）。

　　像塞林格这样一个遁世者，我们也许不能指望他提供我们更为强劲猛烈的麻药了，而这种心灵的安谧能维持多久？在我看来，也许应该寻找它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