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我眼中的胡同和布衣书局

　　由于自己的迟钝和顽固，很晚才接触到网上那虚拟而又真实的旧书世界。

　　就像我以前写过的一样——旧书是什么？是淘来的，是在或冷冷清清或熙熙攘攘的书摊儿上也许不经意间感动了老天突然降临的。买旧书没有预期的计较与安排，你似乎永远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个破破烂烂的小摊上即将给你的究竟是惊喜还是沮丧？我至今清楚的记得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两路口体育场旁边撞上几乎全新的六本岳麓版知堂文集的那个清冷的下午，一种幸福感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身体舒展到说不出的大。

　　而网络，又是什么？是无数无聊透顶萎靡不振带着窥视欲望的形形色色的“精英”们用虚构的名字纷纷扰扰七嘴八舌说一大通信口开河不负责任的废话的虚拟空间。生命的鲜活与律动在泛着冷光的显示器前逐渐变得枯萎，晦涩。

　　如今回头看才知道，其实某种程度上我错过了旧书与网络最初的美妙结合期，单纯从网上淘旧书的角度来看，那个时候的书价，种类，品相等等一切因素，相较于现在，真是一场美丽得有些缥缈的神话，至少我后来做过两三个这样的梦，——回到那个时候，大肆地搜罗心爱的旧书。

　　幸好，胡同和他的布衣书局适时出现。

　　恍惚记得最初看到的胡同的“布衣书局”是挂在“孔夫子旧书网”的某间门脸上，进去转过一圈，好象没看到什么，也不大清楚这所谓“书局”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件物什。其后不多久就看到胡同发的广告，说是“布衣书局”即将成立云云，我应该是在书局网站成立的第二天就过去注册了，此后每天呆在里面成了我网上活动的主要阵地。

　　不记得什么时候感觉和胡同熟悉起来的，读他一篇篇酣畅淋漓的《贩书日记》（可惜这样的机会如今越来越少了），听他一遍遍讲他所经历的京城旧书业的兴衰消张，看他把这个虚拟的“书局”一步步演化成现实，我想每个对书，对旧书钟情的人都会和他熟悉起来，哪怕像我一样，没有在真实的场景中见过一面，喝过一次酒，淘过一次书，最近的距离无非就是电话里听过他有些尖锐的语音。但是一切只要源于对旧书有那么一种爱，就都不是问题。

　　先说胡同这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认识他，或者说真正认识了他的某些方面。我知道他做过中学的美术老师，由于不喜欢刻板僵化的毫无创造性的生活，来北京驻扎下来，偶然的际遇与旧书结下难舍机缘，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路走来，虽然辛苦（在他的日记里经常可以看到生活的极不规律），倒也自得其乐。最终“缔造”出眼下的网上“布衣书局”。当然，也许他的“野心”还不会就此止步。

　　几年交道下来，他的仗义，大度，豪爽，以及一种超乎常人能感染到身边多数人的对旧书的执着与狂热，令我印象深刻。张宗子那篇精彩的《五异人传》说得好，“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胡同的魅力，大约就在这深情与真气上。

　　和他在MSN上闲聊是一件很过瘾的事，虽然没有寒夜客来茶当酒的境界，但不论是听他讲津津有味的贩书见闻，还是不慎走眼后的一时沮丧，都是很惬意的事情，大概因为他做了我一直想做而又做不了的事情。当然最有意思的还是有时他来建议我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书的话，一次他进了几套社科版的《剑桥通史》，我搭话正好没有，“那你该来一套，这书的眼光，角度，叙述都有一套，至少能从外国人眼里多个角度看看自己的历史。”于是心甘情愿地订购一套，皆大欢喜；又有一次进了一批什么书，有些好奇，想买来看看，他却说，“这书没啥意思，你就不用买了，留着钱买该买的吧。”于是又欢天喜地按兵不动。按理说老板该尽情吆喝自卖自夸才是，他却常常把我推开，有意思。

　　我最欣赏胡同的，还不是他在网络旧书界几乎独一份的严密精细的包裹，我更佩服的是在他论坛里若隐若现似有意似无意培养出来的一种氛围：雍容，大气，自由，宽松。来往朋友间不论是新知还是旧雨，大多能其乐融融，相处愉快。有位朋友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布衣论坛有一种遗老气。大概是因了在布衣的“长驻代表”里绝大部分都是对文史旧籍有兴趣的人，因而谈文论史，识印辨人，似乎形成了一种松散的 “同人”圈子，而这一圈子的出现当然和胡同对布衣主顾定位密切相关。

　　我觉得布衣论坛的妙处，就在它的小（当然胡同未必喜欢这一句，作为店主，想必是期待来客愈多愈好），大家都是熟识，你来我往，切磋论议，虽没有酒酣眼热的快意恩仇，却得了心旷神怡的自在享受。有所得，自然高兴；有所失，辄更应尽力弥补，如此看似轻描淡写的攻守进退，大家的学养识见也许就在不经意间润泽起来。这样看来，胡同岂不是干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近来，布衣的发展在我们旁观者的眼里似乎进入了一个瓶颈期，胡同在努力地突破，思考着一些什么。他时不时抛出的话题总会引起大家异常激烈的讨论，虽然各自阵脚不同，不过都希望能有布衣这样一方虚拟的净土来容纳需要它的人倒是真的，歇歇脚，喘口气，谈谈书，逗逗乐，在平常甚至琐屑的日子里得到一些静谧与安宁，然后再拍拍衣袖出来，继续修各自的胜业。

　　不管从什么样的角度，我都希望胡同和他的布衣书局能顺顺流流地走下去。